一、现象:近万亿投资与千个项目勾勒的更新图景
到2030年,四川将新开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8000个、改造城中村420个、建设改造地下管网5.9万公里。这是8月14日公布的《四川省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给出的量化清单。叠加9800余个、总投资近万亿元的项目盘子,四川城市更新进入体系化推进新阶段。但钱从哪里来?路径如何差异化?规划落地有哪些机制保障?本篇将从规模、机制、争议与启示四个维度拆解这份规划。
2026年8月14日,省政府正式公布《四川省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7天后,省住房城乡建设厅厅长邓立军在“万千气象看四川·起步奋进‘十五五’”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上披露一组总量数据:全省“十五五”时期城市更新共规划项目9800余个,总投资近万亿元。9800余个项目对应未来五年平均每年近2000个更新动作。不是示范意义上的零星试点,而是一张覆盖城市居住、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安全韧性的执行清单。四川正在把城市更新从政策概念推进到年度可核验的项目层。
居住类改造的量级最直接。全省“十五五”期间新开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8000个,实施城市危旧房改造6万套(间),改造城中村420个。老旧小区改造的对象是建成满20年的住宅小区,聚焦道路、供排水、燃气、通信、供电、消防、安防等基础项,同时补增停车、充电、照明设施。危旧房改造指向安全底线,6万套(间)的规模相当于把存在结构性风险或功能严重衰退的住房纳入系统性处置。城中村改造的数量看似不大,420个,但其执行方式并轨了拆除新建、整治提升与拆整结合三种路径。朱莉副厅长在发布会上说,对群众需求强烈、安全隐患突出、资金能够平衡、项目成熟度高的城中村优先实施改造。单个项目的资金密度远高于小区改造。
地下管网的建设改造规模被明确为5.9万公里。这一数字放在任何省级基础设施投资中都属头部量级。燃气、供排水、供热、电力、通信五类管网同步推进专项体检与“一张图”建设,城市基础设施生命线安全工程将布设物联感知设备。地下部分不产生视觉意义上的更新效果,其投资刚性和不可逆性却最强,5.9万公里的管网里程本身就是一个安全韧性指标。
民生设施的颗粒度也在细化。全省计划建成完整社区250个,加装和更新电梯2.7万部。完整社区对应的是一刻钟便民生活圈扩围,涉及社区基本公共服务设施、嵌入式服务设施与公共活动场地的补增提升。2.7万部电梯直接关联老龄化社会中的垂直出行能力,老旧小区加装电梯不再停留于倡议层面,而进入规划明确的量化任务序列。
项目总量与资金规模之间并非简单对应的线性关系。近万亿元总投资由中央预算内投资、超长期特别国债、地方政府专项债券、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与省级财政多条渠道拼合而成,资金属性、拨付节奏、地方配套能力各有差异。9800余个项目的落地效率,取决于城市层级、项目成熟度与可持续运营模式能否在同一时间轴上对齐。规划给出的是一张高分辨率的任务图,而当前能确认的,还只是它的坐标原点。
二、机制:从区域协同到财政创新的制度设计
四川省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的落地,靠的不是单一工程推进,而是一套分层叠加的制度装置。2026年8月21日省政府新闻办发布会上披露的机制设计,核心只有两件事:让不同城市干不同的事,让不同层级出不同比例的钱。
区域协同被单列为一章,这在省级城市更新规划里并不多见。规划确定的逻辑是“构建城市更新区域协同格局,因地制宜、因城施策实施城市更新,成都都市圈地区推进高质量更新,省域经济副中心和区域中心城市开展特色化、差异化更新,县城重点增强其综合承载能力”。这句话里藏着四川城市体系的真实分层:成都作为超大城市承担的是存量空间的价值再释放,绵阳、宜宾、泸州、南充、达州与乐山各有资源禀赋,更新不能套用同一套标准动作,而广大县城的关键词是承载力,不是形象工程。邓立军在回答四川日报记者提问时解释,专门设置这一章是基于四川省情的一项重要创新,因为四川城市类型多元,不同层级、不同区域的城市,更新的重点、节奏和路径都不相同,不能“一刀切”。这种差异化避免了“一刀切”式更新在财政和需求两端同时制造错配。
财政机制的创新同样按层级展开。试点层面,四川在全国率先启动省级城市更新创新模式试点,2025年遴选出德阳市、彭州市、仪陇县和射洪市4个试点城市,省级财政按地级城市不超过5亿元、县级城市不超过2亿元给予支持。财政厅一级巡视员关民军在发布会上说,试点城市以城市更新片区为载体,在机制构建、路径设计、资源整合等方面系统谋划,围绕“降低建筑密度、提升社区功能、多元主体参与、商业化可持续”四大核心要求,探索可推广、可复制、有特色的可持续城市更新创新模式。注意这个额度设计:地级与县级之间不是简单等差,而是反映了两类城市在更新片区规模和资金平衡难度上的实质差距。示范层面,四川分三批评选34个省级示范城市,其中地级城市9个、县级城市25个,省级财政按地级城市最高1.5亿元、县级城市最高0.6亿元的标准,累计安排28.5亿元。示范的面铺得更广,单笔金额低于试点,功能定位也不同:试点承担模式探索,示范承担面上推广。中央层面的资源同样在向四川倾斜。成都市、宜宾市成功入围国家城市更新行动建设重点城市,每个城市预计获得12亿元资金支持。这个数字相当于省级试点地级城市额度的两倍多,反映的是国家层面对不同能级城市更新投资强度的判断。
把三组数字放在一起看:4个试点城市、34个示范城市、2个国家重点城市,对应的单笔支持上限是5亿元(地级试点)、1.5亿元(地级示范)、12亿元(国家重点)。梯度本身就是一个筛选机制,财政资金跟着城市能级、项目成熟度和模式创新潜力走,而不是撒胡椒面。这种结构使省级财政不必承担全部压力,中央专项资金、地方配套和市场化投入可以在同一项目里形成拼盘。四川省住建厅在发布会上还披露,“十五五”时期城市更新共规划项目9800余个,总投资近万亿元,并建立了全省“十五五”城市更新完整项目储备库、轮候库,以及“六大基础工程+两大重点工程”项目储备库。其中“六大基础工程”重点是夯实普惠性民生底座,“两大重点工程”是成都都市圈、省域经济副中心及区域中心城市牵引性更新工程和城市更新百片千亿焕新工程,起到辐射带动和示范引领的作用。万亿投资能否按规划节奏落地,取决于这套梯度机制能否持续运转:试点城市能否跑通可持续模式,示范城市能否把模式复制到县级场景,国家重点城市能否把中央资金转化为实际开工量。2026年8月发布的规划给出了制度骨架,骨架能否长出肌肉,还要看各层级城市的执行进度。
三、分歧与争议:可持续模式与差异化路径的平衡尚待观察
2026年8月21日发布会释放的信号清晰:四川城市更新不缺项目,不缺资金盘子,缺的是被验证过的可持续模式。这让分歧与争议的观察点,不在方向层面,而在执行机制的颗粒度上。
第一个观察点是财政资金与市场化机制的衔接深度。财政厅一级巡视员关民军在2026年8月21日的发布会上给出的数据是:2024年至今分三批评选34个省级示范城市,省级财政共给予28.5亿元资金支持。这笔钱是引子,不是全程。朱莉副厅长对城中村改造的表述值得逐字读:坚持市场化逻辑探索跨区域房票安置、土地收益统筹平衡等;坚持政府主导、市场参与。前一句是机制创新方向,后一句是权力边界安排。两者之间横着一条尚未被验证的路径:跨区域房票安置需要购买力跨行政区流动,土地收益统筹平衡需要不同区位地块的价值差被市场接受。截至2026年8月24日,素材没有披露任何一个已跑通此机制的完整案例。财政资金可以启动项目,但“建立可持续城市更新模式与治理机制”这一目标落在纸面上时,它要求的是项目在财政退出后仍能自我循环。这个循环的成立条件是什么,是本节标题里“尚待观察”四个字的第一层含义。
第二个观察点是差异化更新路径与城市实际资源禀赋之间的匹配度。《规划》设置了10项四川特色发展指标,其中包括“蜀里安逸”消费新场景、幸福河湖建成数。这些指标指向的更新内容——消费场景营造、滨水空间活化——在不同城市层级的可行性差异极大。成都都市圈的消费密度可以支撑“蜀里安逸”场景的坪效要求,但省域经济副中心或区域中心城市的消费承载力是否足以让同类场景在财政补贴结束后存活,素材没有给出分层测算。这正是“不能一刀切”之后必须面对的问题:分类指导在纸面上降低了错配风险,但在执行中,城市对“特色指标”的追求可能转化为对同类项目的复制冲动。差异化路径的真正考验,是城市能否在指标压力下克制这种冲动。
第三个观察点是项目库体量与落地节奏的关系。“十五五”时期全省规划项目9800余个,总投资近万亿元。这个体量放在五年周期里,年均两千亿元左右。省发展改革委二级巡视员吴永洪在发布会上提到,2025年国家设立中央预算内投资城市更新专项以来,共统筹中央预算内投资、超长期特别国债、地方政府专项债券、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等渠道资金1062.8亿元。增量资金渠道已经打开,但项目库的“轮候”机制意味着部分项目需要等待资金窗口。等待期间,老旧小区居民的生活改善需求不会暂停,危旧房的安全隐患也不会暂停。规划的时间表与居民的时间感之间存在一个差值,这个差值靠什么填补,是“尚待观察”的第二层含义。
本节不做结论,只做标注。可持续模式需要至少一个完整的财政退出周期来验证,差异化路径需要至少一轮项目落地来检验。2026年8月,这两件事都才开始。
四、对四川的启示:从规划到落地的路径选择
《四川省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给出的回答,不是用更高投资额去覆盖旧问题,而是用一套可拆解、可传导、可核验的体系去约束投资的方向。“1+7+2”规划体系的价值不在结构本身,而在它把“因地制宜、因城施策、分层分类推进差异化更新”从口号变成了任务分解的骨架。到2030年,“公园城市、安逸家园”全面推进、具有四川特色的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取得重要进展,这个目标被拆成20项指标,其中10项传导自国家规划,10项依据四川省情另设。指标并不抽象,它直接决定了近万亿元投资在9800余个项目之间如何分配。
真正的启示来自差异化本身。四川城市类型跨度极大,成都是超大城市,绵阳、宜宾、泸州、南充、达州各有资源禀赋,县城则承担着截然不同的承载功能。若更新路径趋同,投资效率会被结构性稀释。规划单独设置“构建城市更新区域协同格局”专章,等于承认一个事实:四川不存在单一的城市更新模型。成都都市圈推进高质量更新,省域经济副中心和区域中心城市走特色化、差异化路线,县城重点增强综合承载能力。这种分层不只是行政表述,它对应的是资金投放节奏、项目筛选标准和考核方式的实质性区分。
项目库制度的建立,是另一个值得长期观察的动作。全省“十五五”城市更新完整项目储备库、轮候库,把过去散落在各市县的项目申报转化为一盘棋管理。储备库解决“有什么可做”,轮候库解决“什么时候做、按什么顺序做”。在近万亿元投资规模下,这一机制的真正功能不是保证项目数量,而是防止低效项目挤占优质项目的资金窗口。财政厅在2025年启动的省级城市更新创新模式试点已经给出信号:德阳、彭州、仪陇、射洪四个试点城市,省级财政分别按地级不超过5亿元、县级不超过2亿元给予支持,条件直指“降低建筑密度、提升社区功能、多元主体参与、商业化可持续”。钱不再是普惠式的,而是绑定了模式验证的任务。
落到实施层面,规划传递出的约束比激励更值得注意。到2030年这一时间节点并不遥远,而城市更新的物理周期通常以年为单位计算,项目从储备、轮候到开工、竣工,中间还有资金拼盘、居民协调和规划审批的多重变量。2026年8月21日省政府新闻办发布会上公布的各项量化任务——改造城市危旧房6万套(间)、新开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8000个、改造城中村420个、建设改造城市地下管网5.9万公里——每一项都对应真实的时间表。规划可以等,管网和危房不会等。
2026年8月14日,规划正式公布;8月21日,省政府新闻办发布会完成解读;8月24日,四川省住建厅在其官网发布新闻通稿。从政策文本到新闻通稿,再到这份分析,中间隔着的是从近万亿投资盘子到每一户居民家门口的距离。这个距离的缩短,不会靠规划文本的精细程度,而要靠试点城市跑出的第一个可复制样本,靠县级城市完成的第一笔跨区域房票结算,靠老旧小区加装的第一部电梯在居民楼里发出的声响。
